Artistry of the Windows to the Soul (彩繪靈魂之窗)

My mother, a Taiwanese writer, was going through some articles when she came across a piece she wrote four years ago after visiting Phillip A. Danz & Associates (now Prosthetic Artists) at Sacramento where I worked at the time. It describes the first time she saw an ocularist paint an eye. Here is the article,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World Journal newspaper in 2012.


萬羚/文 趙璟嵐/攝影

(作者簡介: 本名楊美玲,台灣淡江大學中文系畢業,現居芝加哥,從事兒童文學創作多年,寫散文,愛攝影,常將兩者結合,融合美感、情味、理趣和知識。代表作有「大自然 的探索」、「啜飲一杯甜蜜清泉」、「大地笙歌」等,曾獲九歌兒童文學獎、小太陽獎、年度最佳少年兒童讀物獎等獎項。)

女兒畢業後,在加州沙加緬度一家專門做義眼的診所工作。我到加州探望女兒,也順便去看看她的工作環境。當我走進診所,義眼師艾瑞克正好要看一個病人,他告訴我,病人今天要畫眼睛。畫眼睛?我很好奇,問艾瑞克我能看你畫嗎?他欣然答應。

艾瑞克非常有耐心,逐一向我解釋做義眼的過程。他說來到診所的病人,大都已經在規模較大的醫院由外科手術醫師動過手術,在眼睛內部裝上一個支撐物, 這支撐物,就相當於眼球的部份。義眼師的工作就是延續這個過程,做眼球的最外層,也就是我們看得見的眼白、虹膜及瞳孔的部份。義眼的製作過程,非常細膩又 複雜,因為每個人的眼睛大小深淺都不同,必需先灌模定型,再用模型的型狀,做成壓克力的粗坏,之後,畫眼再磨光打亮,整個過程就像在做一件微型的雕塑作品。

病人由家人陪同,一起進入病房。艾瑞克拉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,開始他畫眼睛的工作。病人已經來過診所很多次,畫眼睛是做義眼的最後一個階段。

艾瑞克把未完成的義眼準備好,套放在一個很小的模上固定,他從工具箱中抽出幾根細細的紅毛線黏貼在眼白的部份,眼睛的微血管就做好了。之後,他開始畫眼睛的虹膜及瞳孔,一枝非常細的筆,霑上油畫顏料,畫在一小片黑色的壓克力圓板中。艾瑞克說,以前的義眼大都是玻璃做的,二次大戰時,因為玻璃缺貨,經 過逐部研究改進,現在已經都用壓克力了。他仔細端詳病人的另一隻眼,邊畫邊調色,黑色的小圓版色彩漸漸豐富,變得有生命。病人像一位專業的模特兒,安靜的 坐著,但病房的氣氛卻不沉悶。

病人是個開朗的女士,她知道旁邊有個陌生人,並不介意,反而親切的跟我聊起來,她告訴我她雖然現在雙目失明,但艾瑞克對照著畫的這隻眼,原來是看得見的,她說,你看看我的自然眼,是不是很漂亮?

我說是的,你淡藍色的眼睛美極了,她開懷大笑,並說等到艾瑞克把另一隻眼睛畫好之後,她戴上義眼,就更完美了。

女兒靠近看艾瑞克畫,艾瑞克把畫眼睛的訣竅傳授給她,教她如何調色,如何觀察病人的眼睛。女兒告訴我,來做義眼的病人從嬰兒到老人都有,有些病人是先天的缺陷,但大多數的病人都是後天的原因造成。

女兒唸研究所時,開始學習做臉部的器官,耳朵、眼睛、鼻子等,一直等到她到醫院實習,接觸病人以後,我才真正明白她的所學。許多臉部受傷的病人,都有許多傷心往事,例如有些癌症病患必需切掉某些器官,有些因車禍意外,或因大火燒傷,或因戰爭被砲彈打傷而有缺陷。女兒的工作,就是幫助這些病人恢復昔日 的面貌,讓他們重新找回自我。現在,她更專精於只做眼睛及上下眼簾及周邊的皮膚。

言談中,讓我感到最不可思議的是來到診所的兒童病患非常多。這些孩子,大都是在玩的時候意外傷到眼睛。我有一個朋友,也是小時候玩遊戲,不慎被利器 戳中眼睛,從此一眼失明,動過手術後,裝上義眼。我們聊天時,他會講起他兒時因為一眼失明造成的許多不便以及心靈所受的創傷,過了一段蒼白孤獨的童年。因此,我要特別呼籲家長們,隨時注意孩子遊戲時的安全,以免造成一輩子的遺憾。

艾瑞克是個專業隨和的義眼師,他一邊工作,一邊指導女兒,一邊與病人聊天,讓病人儘量放鬆心情。我注意到,病人雖然看不見,卻非常在意艾瑞克為自己畫的眼睛夠不夠美。其實很多病人都只是一眼失明,所以義眼做好後,他們都看得到自己的容貌。有一個癌症病人,切除一隻眼睛及周邊的皮膚後,來到這個診所, 艾瑞克和女兒一起幫她把切除的部份補上後,她寫了一封謝函給女兒,感謝女兒的巧手,讓她恢復昔日的美與自信。病人的謝函,就是給女兒最好的鼓勵。

我問艾瑞克義眼做好後,就終身配戴嗎?他說大約五、六年要換一次,小孩,可能就要隨著發育更換了。年紀越小,義眼師在工作時,困難度愈高,因為孩子好動也容易不安,經常要安撫他們的情緒,因此,學著如何和孩子相處,也是義眼師必修的一門課。他還告訴我,由於眼睛的分秘物,會讓義眼受損,因此病人每半年要回診,由義眼師來徹底清洗污垢並磨亮。

病房的氣氛沒有想像中的嚴肅,艾瑞克的手不停的畫,我們的話題也無所不談。病人問艾瑞克要當一個義眼師困難嗎?有哪些課程是必需學習的?艾瑞克說他在學校時主修美術,專攻雕塑,本來打算當藝術家,但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,他來到診所工作,從學徒做起,經歷五年的時間,不斷的學習醫學課程,不斷的參加考試,最後才拿到執照。

女兒現在正走著艾瑞克當年走過的老路,她大學的時候主修生物工程和化學,之後到藝術學院學過畫,研究所先念了科學繪圖,再念醫學繪圖,對於繪畫和基礎醫學都經過嚴格訓練。她在診所要有一萬個小時的實際工作經驗,這大約五年的學習期間,每半年要參加一次義眼協會舉辦的學術研討會及資格考,累積成績,之後才能考執照,執照考上後,才能成為真正的義眼師。為什麼畫一顆眼睛,要經歷如此漫長的路,所謂的「台上一分鐘,台下十年功」不正是如此嗎?

艾瑞克畫好後,再上一層透明的壓克力,義眼就完成了。

病人走進診所時,是戴著墨鏡進來的,經過將近兩個小時的畫眼,當她走出診所時,她摘下墨鏡,張開漂亮的雙眼,面帶笑容,由她姊姊攙扶著,迎向陽光。雖然她仍雙目失明,但我知道這一隻漂亮的義眼,對她來說,卻是一盞讓她重新面對社會的明燈。

如今,女兒已渡過一年的學徒生涯,還有漫漫的四年長路要走,我來探望她,也來看看她的學習成果。我看著病人離去的身影,思潮澎湃,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。我為病人高興,也為女兒感到驕傲並以她為榮。

女兒從小就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見,我們也都相信她會把她該做的事做好,凡事放手讓她自己做。
  
研究所時,她申請兩所學校,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和伊利諾大學芝加哥校區,兩所學校都錄取同時都給了獎學金。約翰霍普金斯是她夢寐以求的學校,她申請的系只錄 取五人,我們當時都好高興,也希望她進這所名校,但比較兩所學校的課程後,她選擇放棄約大,回到芝加哥。她說伊大開的課比較不那麼傳統,而一些新的電腦技 術以及義肢正是她想要學的,我們雖然對她的選擇感到失望,但也尊重她自己的抉擇。

畢業以後,她很幸運馬上在芝加哥找到工作,兩家公司錄用她,一家給她高薪,另一家薪水較低,但給她到各部門學習的機會,她放棄高薪,去做她想做的事。我當時覺得非常可惜,她跟我說,人要看未來,我只能安慰自己,我的女兒是個藝術家,有些想法跟我們是不一樣的。

後來她又找到目前這個工作,我一想到她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獨自生活,去當學徒,心中真是不捨。她跟我說五年很快就會過去,我去學五年,等我考上執照後,我會不一樣,如果留在芝加哥,五年以後我還是這個職位,領一樣的薪水,我雖心疼,還是尊重她的選擇讓她去加州。

我不是一個嚴厲的母親,女兒的成長過程,我只能一路陪伴,信任她的能力與判斷,信任她,卻不放任她,關心她,卻不阻止她。她八歲來美,剛來的時候, 半句英文都不懂,回到家,我沒有逼她努力背英文單字,我讓她學中文,我相信學校的老師比我更有能力教她英文,日復一日,她的英文就會逐步跟上。如果說她的 成長過程中,有哪一件事是我堅持的,那就是我堅持她要學中文。如今,這家診所因為女兒能講一口流利的中文,將增印中文的義眼手冊,希望對有需要的病人能有 幫助,我想,這是我唯一的成就吧! (寄自芝加哥, 原載「世界周刊」, 2012年4月29日)